爱琴海有个小岛叫柏罗斯,七八年前去过一次。码头下了船,匆匆在古城打个转,午饭也没有吃,就按照旅游指南提示搭公车到东岸寻找海滩。文化水平较高的游客一踏上希腊土地,二话不说直奔古迹名胜,享乐主义者总嫌参观废墟头上顶着热太阳辛苦——虽然躺在海滩也殊途同归,但一本正经想象古人的衣食住行和一丝不挂吹着海风,感受毕竟判若云泥。
指南说岛上天体海滩只有一处,还不是大张旗鼓的,也没有高悬的路标,公车摇摇晃晃大半小时,眼看要到尾站了,没有办法只得下车。那时其实已经尝过米可诺斯岛依丽雅滩的甜头,水清沙柔交通方便,非旺季人也不算太挤,确实是与阳光接吻最理想的场所,开始了一年一度的朝拜。可是男性都有这个恼人的通病,家花多香多美不是不晓得,采摘野花的本能却永远在血液里涌动,不相信除此之外没有芳草,不惜抽时间到其他岛屿寻寻觅觅。
有误坠《聊斋志异》的感觉
柏罗斯神秘的乐园显然错过了,倒一点都不以为忤,反正眼前这爿沙滩也很好,将就穿上泳裤算了。又船又车的折腾大半天,饥肠特别辘辘,海边有家小旅舍兼营的餐馆,正好可以祭五脏庙——类似的饮食场所希腊一般海滩都有,以往几乎全是家庭生意,近年渐渐倾向企业化。这家应该是传统式的,五六十岁的老板娘亲自招呼,英语说得还可以,可见经验老到。
点了简单的菜,埋头研究手上的地图,还没有弄清楚所在地,打头阵的面包矿泉水送上来了。抬头一看:呀,好一个俊秀的少年!可能我运气欠佳,之前遇见的希腊美男子,无一不附体于博物馆的大理石,街上从来不曾惊艳。这位大概是老板娘的少爷,二十不到,体态教人想起书上说的玉树临风,一双眼水滴滴,笑的时候水影荡漾。熟读外国文学名著的,脑海不会不马上浮现《魂断威尼斯》,中国戏曲的爱好者,则泰半轻飘飘陷入《游龙戏凤》的旋律里;我倒有误坠《聊斋志异》的感觉,尤其因为光天化日,更有一种错置的阴森。幸好有朋友同行,否则突然遭不近人情的可餐秀色侵袭,肯定以为是热昏头产生的幻觉。
当然,和张爱玲《流言》最短的散文所写的一样,“就这样就完了”。
美少年踪影杳然
今年希腊之行由惯常的六月改为九月,直飞米可诺斯的机票起航时间太不方便,先到雅典住了几天。朋友建议去柏罗斯岛看看,我耸耸肩从善如流——不是不好奇的,纵使知道人面依旧的或然率几近于零。那次临走取了餐馆的名片,要不然费劲也不一定找到。那地段原来叫金海滩,近年越来越兴旺,被列为夏季旅游热点哩。
老板娘还是那个老板娘,然而美少年踪影杳然。也说不上惆怅,在沙滩玩到日落才尽兴而归。坐在路旁等公车,自由选曲的耳机跳出来的一首歌叫《这真的是爱吗》,我没好气笑起来。对了,记忆中那张脸,倒是和这首歌的演唱者Eric Andersen属于同一系列,缺乏二十世纪中美国民谣知识的,请参考金城武。(来源:新加坡《联合早报》;文/迈克)